2020-10-14 09: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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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缉毒大抓捕的背后

2020年10月14日 09:20:16来源: 河北日报

  警方动用了大巴车运输抓获的528名嫌疑人。

  ▼警方抓获涉毒嫌疑人现场。衡水市公安局供图

  ▲警方抓获的嫌疑人之一,以及缴获的吸毒工具和部分毒品。衡水市公安局供图

  案件侦办过程中,警方绘制的思维导图,用以梳理嫌疑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河北日报记者 白 云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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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日16时开始,24个小时内,衡水市公安局动用3000名警力,抓获528名涉毒犯罪嫌疑人,缴获毒品900多克。

  这是河北警方在涉毒案件侦办史上,动用警力最多、抓获嫌疑人最多的一次行动。

  截至9月30日,这528名嫌疑人中已有313人被刑拘,缜密的侦办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528名嫌疑人

  “收兵!”8月3日,抓捕行动即将结束时,眼睛通红的何凤林,翻了翻手腕上的表,在集群作战群里发出这样一条指令。

  有的一线抓捕民警急了,电话打过来语气迫切:“领导,我们这儿已经蹲了一天一宿了,再给几个小时行不行?看看群里,人家都有战果,我们还空着手呢!”

  何凤林坚定否决。他是衡水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也是公安部部督2019534专案的副组长。原定570名嫌疑人的抓捕大名单,此时此刻只有528人被警方控制,为什么不再等一下呢?

  “为了安全。主要犯罪嫌疑人都已落网,整个犯罪链条上的绝大多数嫌疑人也已到案。民警工作了一天一夜,疲劳之下,人容易焦虑。群里不断报出几号嫌疑人到案,对抓捕还没完成的民警也是很大压力,这就容易发生危险。”何凤林解释。

  作为一名老刑警,抓捕持刀持枪的涉黑人员他不怵,但抓捕涉毒人员他非常担心,“你很难掌握嫌疑人是否刚吸过毒。大多数吸毒人员吸毒后精神亢奋,抓捕中很容易发生跳楼、自残、撞车等意外。这个决定,是保护嫌疑人也是保护民警。”

  即使距离抓捕之夜已经过去两个月,何凤林说起这次行动依然很兴奋:“从警35年,这是我经手的单次抓获嫌疑人最多的案件。”

  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缉毒侦查支队支队长堵升臣介绍,这也是河北公安史上,抓捕涉毒人员最多、动用警力最多的一起案件。

  这么多的嫌疑人,是如何涉及同一起案件的?这又是一起怎样的案件?

  衡水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杜小东介绍,这起案件的源头,始于2019年8月19日,衡水市公安局和武强县公安局联合侦办的一起涉毒案,当地警方抓获了以刘某为首的一个零包贩卖吸贩毒团伙。

  零包贩卖毒品的特点是,嫌疑人每次交易量都在1-2克之间,因为交易量小,易于隐蔽,警方针对零包贩卖的打击相对困难。对于很多零包贩卖的嫌疑人,警方只能处理当次的案件,对所涉及的毒品上下线很难扩展。

  杜小东和同事们发现,刘某案的上线是一名叫赵某的嫌疑人,在调查赵某的过程中,他们又串并出衡水市桃城区和高新区公安分局各有一起涉毒案,上线也都指向了赵某。

  赵某是谁?警方对赵某跟踪调查发现,赵某在位于保定某县的一处门脸房多次零包贩卖,附近县市的吸毒人员多次来找赵某买毒,交易量巨大。

  “抓赵某很简单,赵某的下线也很容易锁定,但我们更想知道,赵某的毒品是哪来的,也就是上线是谁。”杜小东说。

  经过一个多月调查,警方发现,赵某定期给湖北人王某存2-3万元,而赵某的零包交易在存钱后就会活跃起来,警方推定,这些钱很可能是赵某给上线王某支付的定金,而更为蹊跷的是,王某多次从河北回湖北,却没有来河北的痕迹。侦查员经多日工作发现,王某乘坐湖北到北京的大巴,中途被赵某雇佣的一辆出租车接走。王某每次在保定只待一天,却每次在保定存款8-10万元。这很可能是王某已经把毒品带到了保定,然后把毒资汇走。

  顺着这条线,从赵某入手,上下线都开展工作,到2019年9月,专案组就摸排出100多名嫌疑人。

  省公安厅禁毒总队在对案件进行指导时,鼓励衡水警方扩大战果。到今年6月,警方梳理出来的涉案嫌疑人一度高达1000余人。

  衡水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郭铁铮说:“这时候,我们综合考虑警力、监所的收押能力等,把适用于治安处罚的部分嫌疑人剔除,最终列出570人的嫌疑人大名单。”

  3000名警力

  记者对一起案件中抓获高达528名嫌疑人感到震惊,更对3000名警力如何同时开展抓捕感到好奇。

  说到这个问题,何凤林笑着指指眼睛:“一天一宿,这3000号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次抓捕,衡水本地的涉案人员只有17人,其余人员则遍布全国7省市46个县。为了调度这3000名民警的抓捕工作,专案组除在衡水市公安局设立总指挥中心,在嫌疑人较为集中的三个市县,还设置了三个分指挥中心,由衡水市公安局的多名副局长分别坐镇,他们的任务是协调解决抓捕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各种突发状况。

  抓捕行动仅用了24个小时,但抓捕前的工作则由近百名民警准备了将近一年。

  “我们为大名单上570名嫌疑人,每个人都提供了‘贴身服务’。”杜小东说。

  这种贴身服务,其实在锁定嫌疑人前就开始了。案件进展中,信息研判组从最初五六名民警扩展到包括武强、故城等5个县市公安局的几十人,他们的工作有两个:继续扩展涉案嫌疑人;对已锁定的嫌疑人的联络人是否涉案、承担什么角色进行分析判断。其中,武强县公安局的研判组,将最初几十名嫌疑人扩到了300多名。

  嫌疑人一多,麻烦也随之而来,每次警方开调度会,仅仅是念嫌疑人名单,就得持续好几分钟。

  更麻烦的是,研判组发现这570人互有交集,主犯赵某和其他平行的团伙偶有串货,也是竞争关系;一名嫌疑人可能在两个团伙中分别扮演不同角色;多名嫌疑人从不同团伙上线手中购买过毒品。

  这是一个错综联系的庞大网络案件,需要把不同的团伙切割开。

  这么做有利于警方在抓捕前将570名嫌疑人分配到不同办案单位手中,细化责任,“整个案件就像一块布,这块布太大了,我们得琢磨怎么把它裁开。”杜小东打了个比方。

  目前,记者掌握的信息是,570名嫌疑人共涉及16个团伙。警方不但要把这些人各自归属哪个团伙分出来,还要把每个嫌疑人在团伙中的角色标注出来。

  记者看到一张思维导图,上面交错的线密密麻麻,必须要用手指导引才能找出

  不同人名之间的关联。这是当时武强县警方梳理出的300多名嫌疑人名单,把这300多人的人物关系理清、分割开,专案组用了整整三天。

  “这种切割,既是为了保证前期侦查、抓捕时,各个团伙的完整性,又是为了保证后期诉讼的完整性。对于涉及多个团伙的嫌疑人,就要更细化地分析他在不同团伙中的作用,把他划到哪个团伙更有利于案件侦办。”杜小东介绍。

  经过几个月的工作,这570名嫌疑人被精准分割成16个团伙,下发给衡水13个县市区的公安机关,而此时的工作,转变成要把切割后的“布”,重新“缝”起来。

  深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张华拿出几本厚厚的档案,上面写着不同嫌疑人的名字,翻开来,里面是每一名嫌疑人的多个落脚地、经常活动的区域、生活习惯等细致到令人咋舌的嫌疑人“画像”。

  张华咧嘴笑笑:“我们管这叫一人一档。”

  盯梢、走访、摸排。

  8月2日,抓捕前的最后部署阶段,专案组人员焦虑地睡不着——动手早了,担心有的抓捕小组准备工作还没做扎实;动手晚了,担心有的嫌疑人跑到外地找不到人了,破坏了案件的证据链条;有的县市公安局一百多名民警要抽调五六十人去抓捕,当地的治安也不能撒把,警力不足怎么办?

  “夸张点说,抓捕那天,衡水全市的民警,除了值守岗位的,各县市的民警、辅警,政工、财务等各部门,平时没上过案子的民警几乎全都调动起来了。3000名警力上阵是一场大仗,每4-8名民警包干一名嫌疑人的抓捕,就为了保证一击必中。”何凤林说,此时,摸排570名嫌疑人的工作进行到90%以上,省公安厅协调多地警方配合,一场收网即将开始。

  历经一天一夜,3000名警力,将528名嫌疑人一举抓获。

  900多克毒品

  在这起案件中,有个数据引人注目,那就是案件中缴获的毒品数量仅仅是900多克冰毒。

  以往,我们关注一起涉毒案件,往往是单起案件中缴获的毒品数量,而这个数字又往往是以公斤计量。

  其实,警方不是没有机会让这起案件中的涉毒量看起来更“漂亮”。

  抓捕中,一名在某地歌厅工作的嫌疑人偷渡到缅甸贩运毒品,衡水派出的抓捕警力已经蹲守到位。根据警方前期的侦查,这名嫌疑人的带毒量很可能以公斤计,但8月2日收网这一天,这名嫌疑人恰好还没回来。

  是等这名涉毒人员带毒回来,还是考虑大局及时收网?

  最终,专案组艰难地拍板决定动手。

  抓捕过程中,因这名嫌疑人同在歌厅的同事也涉案被抓,嫌疑人得知消息后,在返回时扔掉了到手的毒品。

  “有遗憾吗?有。但考虑到528名嫌疑人安全抓获,这个遗憾还是可以接受的。”堵升臣告诉记者,毒品量虽不大,但这起案件的重要意义丝毫不减——抓捕的嫌疑人多是以往警方在打击涉毒案件时,最难处理的零包贩卖以及众多吸毒人员。

  毒品案件最大的特点是没有受害人。打击力度不够,对社会治安将是无可估量的影响和破坏。

  这种影响,我们可以从此案中,针对主犯赵某的打击来窥视一二。

  警方在开始调查赵某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从2008年起,赵某7次因涉毒案件被警方打击处理,但7次都因身体原因“逃”过了处罚。

  赵某患有糖尿病、高血压、扩心病等多种疾病,面对警方的抓捕审讯,动辄躺地装死,办案民警在办案过程中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即使赵某被确凿的证据认定有罪,但不符合羁押条件,也会被取保候审。正因此,赵某不但没有交代出毒品的上线来源,还越发胆大,变本加厉进货、发展下线。

  “这种情况在以往处理涉毒案件时,较为常见。因吸毒导致身体患有多种疾病,成为吸贩毒人员逃避打击的护身符。我们这次办案,就要打掉这张护身符。”何凤林说。

  抓捕赵某的工作,由张华主动申请负责。

  正是因为有了针对嫌疑人前期细致调查的一人一档,警方对赵某的底细一清二楚。为了避免赵某再次“发病”,抓捕当天,警方安排了两辆救护车同时到场。抓捕赵某后,马上将他送到了警方指定的监护医院,由民警24小时看守,并由医护人员对症治疗。

  记者从警方处获悉,赵某被抓后也感受到警方这次的阵仗不同以往,多次跟民警哭诉做错事,以期获得宽大处理,并交代了很多犯罪事实。

  这起案件的大动静,还震撼了衡水乃至周边地区的吸贩毒人员。就在这起案件侦办过程中,某地警方在抓捕一名涉毒嫌疑人时,嫌疑人提前逃跑。警方以为嫌疑人提前获知了消息,在抓捕后对嫌疑人进行询问才得知,嫌疑人逃跑是因为在所住小区楼下看到一辆衡水牌照的汽车,误以为衡水警方前来办案。

  如果说打掉赵某这一毒品上下游衔接的重要中间人,是对毒品零包贩卖链条的威慑,那么警方抓获的大量吸毒人员,则是对下游吸毒市场的清理。

  “过去,我们抓获一名大毒贩,能缴获几公斤毒品,这是大案。但是因为毒品的暴利和吸毒市场存在,抓了A毒贩,B毒贩还会继续卖。这次的打击特点在于,不管你是零包贩卖还是最终端的吸毒人员,我们一锅端。抓获的吸毒人员分别送往强制戒毒中心和社区戒毒机构,并登记在册,也有利对吸毒人员的管控。”堵升臣说,之所以这么做,是源于警方的经验:吸毒人员为了谋取毒资,往往又涉及盗窃、抢劫、卖淫等多类案件,“控制住了毒品市场,也是控制住了毒品泛滥的根源,更是净化社会治安环境。”(记者 白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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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白 云  责任编辑: 吴广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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