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京津的河北省承担着生态环境保护的重任。为了减轻过度放牧给生态环境造成巨大压力，河北省于2002年提出全省禁牧。今年1月，记者在禁牧的重点地区冀北看到，雷厉风行之下，这项工作基本得到落实。然而好景不长，3月到6月，记者走访冀南、冀中、冀北时多次见到，刚被关起来的牛羊有不少又重回野外觅食。虽然禁牧令依旧有效，但限于饲草保证难、补助政策落实难、防疫和良种繁育体系建设难等实际困难，不少地方落实起来已是强弩之末，一纸禁牧令正逐渐“褪色”。

新华网河北频道　采写：王文化　摄影：王文化  编辑：张立文　审发：焦点网谈栏目组

禁牧后的河北常见牧羊人

6月上旬，河北晋州市小樵镇，75岁的彭祥老汉在牧羊。

4月中旬，河北张北县到康保县的公路旁，羊群在尚未泛青的草场上啃食。

    禁牧令威力减弱，马牛羊部分“获释”。从春到夏，今年开始全省禁牧的河北，野外常能见到牧羊人的身影。

    从３月到６月，记者多次走访冀南、冀中、冀北，沿路见到，今年春节前刚被关起来的牛羊，有不少又重新走到野外觅食。在冀南、冀中的高速公路、国道沿线，冀北的山坡、原野上，常能看到成群的羊儿在低头觅食。虽然禁牧仍在河北全省推行，但限于饲草缺乏等实际困难，不少地方落实禁牧已不像年初那么严格。

    ６月初的冀中常见牧羊人。晋州市小樵镇附近，７５岁的彭祥正在路边放着１９只羊。他说，知道不让放牧的事，但羊圈着，草和树叶不够吃，只好出来放。记者４月底走访冀北时，也在张北县通往尚义县的公路旁，不时见到羊群在还未返青的旷野上啃食草根。正在放羊的张北县大河乡农民李宗军以前养着几十只羊，禁牧后因缺草卖了大部分，留下的８只羊是家里收入的指望。由于缺草料，只好出来放牧。“总不能看着羊饿死吧？”５２岁的老李说。

    尚义县南海子村村支书武贵生介绍，由于连年受灾，村里今春缺口粮、籽种、饲草总共１５万公斤，政府救济能保证口粮，也可以赊籽种，但近５万公斤的饲草缺口实在难以“堵”上。张北县畜牧技术服务站站长李刚说：“畜牧业是农民收入的主要来源，省里虽说今年要全面禁牧，但农民在饲草、圈舍、技术等方面都准备不足。”

    河北省２００１年统计有２０００多万只羊，过度放牧给生态环境造成巨大压力。为此，这个省２００２年春天提出当年底实现全省禁牧。今年１月，记者到禁牧的重点地区冀北调查，当时禁牧基本上得到落实，不少农民为禁牧卖掉了大部分牛羊，地方政府也做了不少宣传和帮助工作，但饲草不足等问题已经存在。据河北省畜牧局提供的情况，去冬今春，冀北张家口、承德两市共缺饲草４７万吨，春节前省政府专门调运了１万吨优质饲草到冀北帮助羊“过羊年”，但就像冀北百姓所说，“不怕过年，就怕过日子”，到了春天，许多羊的“口粮”就难以为继了。

禁牧需破解“三难”

3月中旬，河北丰宁满族自治县到沽源县的公路边，羊群在有围栏的草场上啃食草根。

5月中旬，河北冀州市周村镇，牧羊人在赶羊回村。

　  据记者调查了解，河北禁牧后又见牧羊人，确实有基层政府工作力度不够和农民觉悟不高的因素，但主要还是因为禁牧后饲草保证难、补助政策落实难、防疫和良种繁育体系建设难。要落实好禁牧，切实保证生态建设的成果，就需破解这三个难题。

    饲草保证难。这是最大的问题。禁牧的同时，退耕还林还草也在河北全面展开，但由于连年大旱，草的长势不好，而且退耕后种树多种草少，饲草不足成了禁牧后的普遍问题。虽然河北省将解决饲草问题作为救灾的一项重要内容，去冬今春做了不少工作，但４月底记者走访冀北农家，不少饲养户仍没摆脱青黄不接的困境。虽然养畜是他们的重要经济来源，但限于饲草，禁牧后许多人家都卖了大部分的羊。沽源县白土窑乡南地房村的姜利去年还养着７０多只羊，退耕的１５亩地都种了草，禁牧后还新盖了羊舍，但到今春草实在不够，只好以３００元一只的价格卖掉５０多只羊，新建的羊舍也失去了作用。丰宁满族自治县小坝子乡乡长赵广林说：“乡里最多时有４万多只羊，禁牧后多数农民缺草卖羊，现在只有６０００多只了。”

    补助政策落实难。为解决农民禁牧后的困难，国家和地方出台了一些补助政策，据河北省畜牧局介绍，补助内容包括圈舍、饲草和饲草加工机械等，舍饲后每平方米圈舍补１５０元，禁牧一公顷草场每天补助饲料粮４两半，每２００只羊补助一台铡草机，但这些政策落实起来存在不少困难，要摸清基数不容易，层层分解下去也要有个过程，而且补助资金不可能一下子满足全部需求，这也造成了许多矛盾。从记者调查的情况看，有的地方圈舍补贴已开始发放，但多数补贴都还没有落实。滦平县畜牧局局长吴喜财说：“去年和今年的圈舍补贴，县里已分解下去，但加起来只能安置不到４万只羊，全县羊的存栏近３０万只。”丰宁槽碾沟村的苏荣喜说：“响应政府号召，我家把山羊全卖了，可村里没卖羊的，现在倒得了补贴。”康保县满德堂乡政府因得知有圈舍补贴，去年先贷款近４０万元买砖帮助农民建圈舍，但补贴到今春也没下来，银行把乡政府的账号都给封了。

    防疫和良种繁育体系建设难。禁牧后，对羊的防疫灭病、良种繁育任务大大增加，但不少地方基层畜牧部门力量薄弱，难负重任。一些地方反映，禁牧后饲料饲草较单一，牛羊病疫情况容易发生，像有的地方羊就出现了以前没有的肠毒血病。沽源县畜牧兽医站站长钟全说：“兽医站有１７人，但真正能下去给农民讲课辅导的只有三四个人，其他都没技术，好几年都进不来学畜牧的毕业生了，现在这几个技术骨干都５０岁左右了，再过几年乡里的畜牧站基本上都瘫痪了。”推广适合舍饲的品种，是禁牧后的大事，急需建立一个良种繁育体系，但这在不少地方还有很大不足。尚义县畜牧局局长刘德银说：“禁牧前是大羊群，多是自然配种，改良也较方便，可现在农民把握不好羊的发情规律，经常误了配种时节，而且多数农家不养公羊，再没有配种站，改良繁育就成了问题。”　

牧歌真的不唱了吗？　

5月底，河北辛集市旧城镇境内石津总干渠旁放牧的羊群。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采访禁牧时，在广阔的高原上伫望，忽然想起这首《在那遥远的地方》。禁牧，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不再见牛羊。飘荡了千百年的牧歌，真的不唱了吗？

    采访中，与地方干部和畜牧业人士探讨，大家公认在目前生态环境脆弱的情况下，过量放牧给生态环境带来压力，危害着国家投巨资进行生态建设取得的成果，禁牧势在必行。同时，一些人也提出完全禁牧是恢复和保护生态的权宜之计，待生态环境好转后，轮牧应该是比较科学的选择。有人说，在生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适当放牧有利于草场发育。羊应该会有一天名正言顺地找回自由觅食的空间，寄托了人们许多情怀的牧歌还会继续吧。

    河北全省禁牧后，陕西、宁夏等省区也落实了禁牧，青海、内蒙古等省区开始实施退牧还草。作为我国中西部地区生态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禁牧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推行。记者采访中，即使仍在放牧的农民也知道生态环境越来越不好，不禁牧不行了，地方干部更是能讲清禁牧的必要性。为适应禁牧，冀北不少地方都在发展适宜舍饲的畜种，像小尾寒羊等。但不少人提出，目前禁牧并不是说永远不再放牧了。张北县副县长柴占聪说：“现在禁牧也可以说是矫枉过正，现在我们没有考虑轮牧，为了生态建设不得不过头一点，等生态改善了就可以采取轮牧与禁牧结合。”张家口市畜牧局局长康振安说：“从成本上看，放牧是经济的畜牧业，禁牧是浪费的畜牧业。目前为恢复生态，禁牧是必须的，但长远来看还是分季节、分区域的轮牧比较科学。适当的放牧既有利于牲畜防病健体、提高肉质，也可以帮助草传花授粉、分离根系。国外一些畜牧业发达的国家像荷兰、澳大利亚等都是采取轮牧的办法。”

    放牧，既有“国际性”，也有“历史性”，是常被歌咏的场面，《诗经》中就有“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放牧是一种生产方式，牧歌更多是抒写一种情怀。待到山川秀美，悠长的牧歌也许还会重新飘扬。不过要达到这一目标，现在还是得切实解决好禁牧面临的难题，将难圈住的羊圈好。　

短评：好政策还要好落实

4月初，河北康保县原野上的牧羊人。

康保县养羊大户郭树棠和他养的两千只羊。这些羊全是圈养的。

    河北全省禁牧才半年，就又见到牧羊人身影。从省到县，一级一级的红头文件还是没能完全管住羊的腿和嘴，这不是羊的错。

    今春的北京没刮沙尘暴，庆幸之余，谁也不该忘记生态建设的重要。牧羊破坏生态，禁牧是为了保护生态，所以禁牧是一项好政策。但好政策要见效果首先要积极创造好落实条件。一切举措都应从实际出发，量力而行。

    在冀北，牧业是农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在改善生态环境的同时，我们还应重视另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解决农民的生活出路问题。禁牧不是不让农民养羊，而是让他们把羊圈起来养，这看起来是解决生态与生活矛盾的好办法，然而圈养要有圈得住的条件。有了圈养的条件还在放牧，是基层的工作没做好，或者说农民觉悟不高；但条件不具备就强圈下去，就不是多做些宣传发动工作或是加强管理能解决问题的了。

    民以羊为业，羊以草料为天。冀北已连续４年大旱，退耕后种上的草长得不太好，饲草解决不了，羊圈起来要挨饿，又不让牛羊到野外“自谋生路”，几乎把羊儿逼到了绝路，禁牧这项好政策也就落实不下去了。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冀北某县有哥俩靠养几只羊过活，没草喂羊就出去放牧，干部发现了要罚款、要带走羊，哥俩急了，操起了镰刀，冲突差点就“尖锐化”了。这虽然是个别现象，可如果解决不了饲草等实际问题，还要严格推行禁牧，个别现象就可能变为普遍现象。

    为了生态建设，让羊别出门，让农民别放羊，都是应当的。但这样做的前提是，给农民为养家糊口而养的羊提供饲草等圈养的基本条件，在生态和生产、生活之间建立一种平衡，不能不顾条件地搞一刀切。否则，圈起来的羊又走出来，这就不是羊儿犯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