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可如今的母亲河却被污水充斥，河流所过县市，你排我排大家都排，简直是一江污水向东流。”近日，一位从小生长在河边的环保干部愤怒斥责了向滹沱河河道胡乱排污的现象。
    滹沱河发源山西省五台山北麓，河长587公里，流域面积27300平方公里，河流主河道及支流沿途经过河北省正定、石家庄、无极、藁城、新乐等县（市）。不久前，记者驱车沿滹沱河采访，到处可见污水哗哗流向河道。近年来，由于滹沱河河道逐渐干涸，各地大肆采沙又挖出了一个个大沙坑，污水所至正好形成了一个个黑色的污水湖泊，终日散发着臭味，浸渗污染着附近的浅层地下水，给两岸群众生产生活带来了极坏的影响。
    记者来到滹沱河藁城市段陈家庄附近，还未到河边，一股恶臭就扑鼻而来，远远望去，一条黑色的污水河向东延伸，水波浩淼无际。一对放羊的夫妇告诉记者，污水主要来自上游正定县几家印染、造纸等企业，日夜不停地流经这里。有关部门查得紧时，正定县个别企业就将污水装在大罐里，趁夜深人静时拉到滹沱河大桥上，拧开阀门把污水泄到河道里，趁夜色溜之大吉。
    傍晚时分，站在无极县滹沱河大桥上，举目四望，河面波光粼粼，空气中却是一股刺鼻的味道，一个很不易被人发现的排污口正流淌着制革业产生的含有巨毒的污水。在正定县诸芙屯镇，一条两旁绿意盎然的污水沟从县城出发，带着生活和工业污水“不远千里”奔向滹沱河，沿途或隐蔽或直接吸纳着各类工业企业排出的污水。
    记者在附近村采访时，一些村民反映，平时没事他们都不愿过滹沱河，味太臭了。据了解，距离污水较近村庄的地下水不同程度地受到污染，村民不得不打深井取水饮用。

   本为治污而建的污水处理厂，竟成了不少企业“应付检查的工具”。一些名义上“治污达标”的企业将污水“汇集”到污水处理厂后，处理厂竟然不处理就从秘密通道“集中排放”到河沟渠道。这是记者日前在河北一些地方暗访时看到的怪现象。
    无极是河北省一个皮革生产县，全县共有８大皮革公司，每个公司都由数家小型皮革企业组成。记者在同泰皮革有限公司看到，各家企业污水均排到了同泰污水处理厂。在污水处理厂南墙根下记者发现，一条暗道将制革产生的黑色有毒污水排向了厂外。污水处理厂里则是这样一种景象：机器纹丝不动，设备锈迹斑斑，一些排水管道早已锈烂。一名负责人解释说，这两天设备坏了，正在修理过程中。
    这家公司的办公室里，“河北省工业污染治理达标企业”的牌匾赫然在墙。办公室主任称，同泰公司十分注重环保建设，近年来先后投资了几百万元，污水处理机器运转起来，一个月光电费就要近万元。
    辛集市是２００２年河北省“环保目标考核先进县”。记者在试炮营制革区看到，区内污水横流，一些皮革作坊机器轰鸣，污水顺着墙角的出口流到排污沟里，再流向污水处理厂。循迹而至，记者发现，污水处理厂大门紧闭，在其东墙根，一个露天水泥池里的污水正翻卷着白沫流进两根铁管内，跨过村边一条枯水河消失在田野里。在村民指点下，记者东行不出几里，只见一个排污口出现在县城边上的河沟里，继续向南流去。在锚营皮革区，记者也看到类似的景象。据当地一名干部讲，这两天正好停电，所以污水处理厂没有运转。
    记者在保定、邯郸、石家庄等地采访时也了解到，不少污水处理厂基本变成了企业污水的“中转站”：污水表面上进入了处理厂，却又通过暗道集中外排了。一些工人反映，这就是环保工作的一大怪：企业治污达标了，治污厂却做了“集中排污”的罪魁祸首，即使有关部门来检查，企业老板们也振振有辞：我的污水都进污水处理厂了。 
    据一些企业主私下透露，国家加大了治污力度，没有安装污水处理设备，企业就不能开工。但实际上，大多数投巨资建设的污水处理厂都是“只搭台不唱戏”，摆摆样子。多数情况下，检查的来了，机器就转转，人一走污水照排不误，许多高价设备都变成了一堆废铁。他们说，真要是处理污水，企业挣不了多少钱，地方政府也就没多少收入了。

    本为治污而建的污水处理厂，不仅不运转，反而将排污口分成两个，检查的来了，污水流向沉淀池，检查的走了，又排向河道。这就是处理厂的“捉迷藏”游戏。
    记者在无极县滹沱河大桥下看到，宽阔的河道污水横流，空气臭不可闻，河道泥沙被污水冲成了壮观的“黄土高原”。记者仔细查找，终于在一堆沙土下找到了一个排污暗道，黑色的污水正泛着浓浓的白沫流向河道。记者走上岸边，只见一条排污沟远远伸向滹沱河北部一片制革区。
    沿排污沟北行，不出几百米便发现，排污沟通向了无极县同泰皮革有限公司污水处理厂。在污水处理厂南墙根下，记者看到，排污口分两个通道，一个通向沉淀池，一个流向滹沱河。此时，通向沉淀池的通道已被堵住，污水正哗哗地流向滹沱河。
    记者在公司采访后又来到南墙根下。这时发现，通往沉淀池的通道已被人扒开，流向滹沱河的污水通道却被堵死。现场迹象显示，有人刚刚做过手脚，污水被掉了头。
    第二天，记者再次来到同泰皮革公司暗访，发现污水处理厂的排污通道已经再度改向，翻腾的污水又排向了滹沱河，而两块铁板将流向沉淀池的通道紧紧卡住了。记者从后门进入污水处理厂，只见几个办公室大门洞开，空无一人。五分钟后，记者再度返回南墙外，看到一名工人模样的人正紧张地为排污口改道，两块铁板已被搬掉，污水又改流向了。
    据这名叫邱占起的农民说，他是处理厂四名负责人之一，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疏通排污渠道。他尴尬地告诉记者，最近机器坏了，电工修了好几天都没修好，所以处理厂没有运营。当记者问他一些基本的污水处理知识时，他竟一问三不知，甚至环保局来不来检查都不清楚。在滹沱河河道里，一位正在晒羊皮的打工汉子说，污水根本就不处理，真处理了，就不挣钱了。

   河北是我国缺水比较严重的省份，人均水资源排在全国最末行列。近年来，由于用水量增大，甚至出现了“有河皆枯，有水皆污”的景象。春暖花开时节，记者在一些工业污染严重地区见到这样一些场景：污浊不堪的污水河旁，抽水机马达轰鸣，黑色的污水翻卷着白沫流进麦田。在辛集市锚营皮革工业区排污沟附近，记者看到成片成片的青苗变得焦黄稀落，但不远处仍有农民在用污水浇地，空气中臭不可闻。村民尹庆山用手扒开一片白地，依稀可见成行的麦苗。他痛惜地说：“我今年只浇了一遍水，近两亩麦子就全烧死了。”
    在保定市某县路边一片浓绿的麦田里，记者与一位正在用污水浇地的农民聊了起来。
   “老乡，这水浇了麦子能吃吗？不怕有毒吗？”
   “能吃才怪，指不定谁吃呢？”
   “那你自家吃什么？”
   “到市场上买呗。”
   “要是市场上的麦子也用污水浇了，有毒呢？”
    这位老乡听后直起身来，笑着回答：“眼不见为净吧！”
    记者在一些地方还看到，也有一些农民在河道里搭起了蔬菜大棚，用污水浇地种起了菜。据他们说，村民是很少吃这种菜的。
    采访中，记者问“为什么不用干净的地下水浇地？”许多农民反映说，如今地下水越来越深，多数地方都到了一两百米以下，浇一亩田费用少则几十元，多则上百元，根本浇不起；而附近浅层水已全部被污染，打浅井浇地跟用污水浇地效果一样；政府部门也不管，这也是他们无奈的选择。
    据了解，目前，河北一些地方工业污水根本不予处理或处理很难达标，农民用污水浇地也要“撞大运”：如果哪一天污水毒性大了，可能浇一次水就“烧”死庄稼；毒性小时，则还能“收获”，但收上来的却是潜存毒性的粮食，对人类健康危害很大。
    环保专家说，污水浇地一方面反映了我们环保宣传工作不力，群众健康观念不高，还说明我们的治污力度不够。有些地方的领导片面讲求地方财政收入，对污水横流不闻不问，个别干部对群众深受污水之苦置若罔闻，甚至在公众场合大讲“后果自负”。

    暂时性的经济增长以牺牲环境、牺牲可持续发展为代价。一些农民气愤地说：“我们现在是，地不能种，水不敢喝，气不想闻，黑心老板赚的是黑心钱。” 
    滹沱河流经之处，臭气熏天，行人只能掩鼻而过，沿途村庄农民们怨气冲天：“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要是离开几天再回来，简直不能过日子。”记者在正定县一家印染厂的后门发现，排污暗道直通一条河沟底下，污水象喷泉一样从水下翻涌而出。辛集市都大营村一位姓于的村民说，他们村毗邻化工厂和制革区，污水已严重污染了地下水源，既使是烧开的水，对着阳光都能看到鳞片样的东西，一开窗子，臭味就会迎风飘来。村民多年来上访告状，却仍然一无结果。
    白龙丘村地处辛集制革区排污沟下游。村里两位正在晒太阳的老人对记者说，他们都是脑血栓，仅这半年多，村里至少有十几个人突然得了这种病，村南污水沟边养猪厂的猪嘴都长歪了，最后只好搬了家，村民们怀疑是污水沟污染了地下水造成的。在一家小卖部，店主说，这几年浅层地下水都不能吃了，打井都得２００米以下，干部们在喇叭上说用了污水后果自负，可不用污水我们用啥？
    蠡县制革企业集中的一些村庄，含有多种有毒成份的污水淹没了周围许多耕地，一个个村庄座落在成片的污水中间，乍一看像是来到了“江南水乡”。村民反映说，皮革作坊排出的有毒污水已严重污染了地下水源，许多树木都被毒死了，而那些靠皮革发了财的老板们都搬到外地住，只在这里生产皮革。许多司机说，路边堆放的含有多种有毒成份的皮革残渣，不仅影响了村民健康，就连在这里跑的汽车轮胎也受到严重污染，使用寿命明显缩短。

    近年，国家加大了环保工作力度，各地纷纷投巨资上马了一批污水处理厂。但是，记者在采访中发现，项目未建成，庞大的人马队伍已先上，一些环保人士忧心忡忡：莫让污水处理厂变成“吃饭企业”。
    近日，记者来到河北某县一家污水处理厂。据介绍，这家污水处理厂投资几百万，厂子还未建，县里已经预先安置好了人，与治理污染相关的技术人员并不多，多的是乱七八糟的行政和后勤管理人员，加起来多达七八十人。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许多地方的污水处理机构均不同程度地存在这种“项目未行、人马先上”的怪现象，某些污水处理厂一般要安排十几到几十人，个别设区市新建的市级污水处理厂人数则更多。
    记者采访中得知，近年来，随着环保工作越来越受重视，污水处理厂已成各地必上的项目。然而，由于许多地方人员普遍富余，个别政府将污水处理厂看成了安置人的好地方，机构逐渐庞大臃肿，“企业”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部门”。专家指出，政府花那么多钱建起污水处理厂，如果不能真正发挥作用，真不如不建。
    一位环保专家说，污水处理厂投资大，运营成本高，使得一些地方的污水处理设备“只搭台不唱戏”，搞起“面子工程”，加之各地环保资金本来就少得可怜，一些地方的治污费也很难收缴，因此，更应该警惕“人马过多”的现象，否则它不仅会吃掉地方财政经费，也会消耗掉许多治污经费，使污水处理厂变成“吃饭型单位”。如果是这样，保护环境、实现可持续发展在一些地方难免会成为一句空话。（新华社记者杨守勇）